谢谢你们:

我总是记不住你教研室名字的某老师,一个可爱又迷人的正派角色。从报名开始,一直到系统确认成功,前后七个月的时间,一个人跑东跑西,完成其他医学院一两个月就能完成的报名过程。I can’t thank you enough. 刚听到你发语音说“尔发医生(波浪线)”,骨头都酥了。如果允许师生恋存在的话,我希望对象是你。

外语教研室。我一直以为外语教研室是三医大唯一接近地方大学的存在。托尊敬的老师们的福,我能在英语这条路上走的比别人稍微远一点,能在医学这条路上走的比自己设想的更远一点。

新x医院某科室某老师。我不知道当时就怎么想起了您,但也是托了您的福,我才有今天这个机会,在大洋彼岸继续我的求医路。

小皮鞭Olivia。遇到看书比自己狠的人已是人生幸事,遇到喝酒比自己猛的人简直是三生有幸。最后一个月偶尔有小皮鞭鞭策看书,查岗,在需要支持的时候能一起刷十多小时图书馆。在五公里的最后一百米出现,带着我冲刺过终点。

我的新老板,可爱的同事们,以及年初的slow season。最后一个月能让我放开了看书,带着一丝愧疚感,心无旁骛的复习。

14个月前的自己。人一生中总会有那么几次,会想要拍拍自己的后背,道一声谢谢你,辛苦了。感谢14个月前的自己决定上路,感谢14个月来没有放弃。嗨,真挺不容易的。

老师,我要学英语

镜头切回到07年夏。对于18岁的我来讲,一所军医大学是什么样的存在,在我踏入校门那一刻前都是未知的。第一次集合开饭,站在队伍中,望着台阶上的领导,我心生绝望。准确一点讲是窒息般的绝望,嗓子发紧,不是温水煮青蛙那种。当然如果我退学这故事就继续不下去了,我很怂的,自然就呆下去了。幸运的是邂逅了外语教研室,这五年过的还算精彩。只有在外语教研室,英语课堂中体验到一丝丝大学生活的气息。通过英语也结识了几位优秀的学弟学妹,能看得起我叫一声“热队”。

说英语对于医学生有多重要,对于接受非英语医学教育的医学生来说,跟专业课的比重至少应该是1:1。单纯从语言角度,用英语这门逻辑性很强的语言去研究一门科学是最正统的方式。另当我们说到现代医学,包括指南,论文,会议,经典教材,无一不是首先用英语表述,接着翻译成其他文字。

对渴望在美行医的中国医学毕业生来讲, 英语口语的重要程度远超笔头功夫。医疗行业对语言要求非常高,与患者的沟通是多么重要已经不需要再强调,也许一句话,就是一个官司。我看到多少在美十来年的医学PhD,博后,一开口就像……就像第一次开口说英语,惨不忍睹。我们认得Kartagener, Toxoplasmosis, Lambert-Eaton,但是你会念吗?看到一系列症状能马上脱口而出一段正确、准确的医学用语吗?你希望增加你们团队的沟通成本吗?

会,会,不。这是唯一可以接受的答案。

英语给我开的门太多了,小到上舞台展现自己,大到翻墙反洗脑,再大一点,就是能够鼓起勇气考版。

教练,我要学医

生理生化必有一卦,病理病生九死一生。回到20岁,打死我都不相信有一天我能用英语回答医生提出的physiology, pathology, biochem问题,还能在答案的基础上拓展。我曾经对医学完全没有兴趣,至少在实习以前没有,none, zero, O。军医大么,毕业了,去最需要我的地方奉献青春,我学的怎么样,学的好不好似乎对我的未来影响不大。我那时候多消极,劣气多重啊你看看。

既不想付出与回报相称的努力,又想尽可能获得存在感和成就感,于是靠发出很大的响声,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和掩盖自身的贫瘠

这是当时的我。后来这句话我做成了屏保,每时每刻打自己的脸。

转眼混到第五年,实习了。第一次能够像地方大学生一样自由行动,把头发留的别人无法一眼辨认出是三医大的,拼命呼吸自由空气,因为现在这个味道的空气是有使用期限的,一年以后是什么味道我不得知,但是绝对不像现在这样带着自由的标签。

人一旦自由了,脑袋就活络起来。

那是个仲夏夜,和其他若干个实习期间的孟春夜,季秋夜没什么区别。日后数次回想起那晚,都觉得要是有个雷劈下来就太合适了,因为没有任何缘由的开窍少了些传奇色彩。要么应该是室友考研成功,激励我奋发图强,但实际上我的一个室友不久前放弃考研,开始折腾二手itouch;要么是我临床遇到某患者点化,从此一心向医,悬壶济世。但什么都没有发生,我只是玩累了游戏,想休息一下,却不想被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危机感淹没,后来想想是不是panic attack?焦虑感来势汹汹,妈的都快吓哭了。这部分已经记不清,我是怎么就开始整理浏览器,是想把不健康的内容删除立志?只有那时候的我知道。

USMLE,我的一个收藏夹,里面只有一个网页,一个搜狐博客的网页。

不知道是什么,删之前看一眼吧。

我看到了一年多前保存的李旸写的文章,看到了李嘉华,看到了BUG。那时候微博已经兴起,于是我把这几个名字一个个输进搜索框,有,他们都在,我把USMLE输进搜索框,出来更多相关的微博,有这么多人。

I so want to be one of them.

小学入少先队的时候这样想过,今年加入ACLU的时候这样想过。

于是整晚就在各种搜索中度过,越看越兴奋,我发现了麦地,发现了很多个人博客,发现了丁香园的出国板块,发现了sdn。我开始关注各位的一举一动,在微博上互动,收集在美CMG的信息,尤其是TMMU前辈们的信息。这是我选择认真对待一件事的方式——搜集资料,搜集这个星球上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。(这也是我恋爱的方式,我会想要去了解对方的一点一滴,尽管有点像变态stalker,而且对象还是一种行为:去美国做医生)我知道了美国有很多三医大的前辈在行医,我还知道我的专业可能都无法报名,但是好像又可以,又不行。我知道了moon lighting,我知道了通往幸福彼岸的R.O.A.D四大专科。

也是那晚,淘宝买了书,跟着考研大军常驻图书馆。毕业前,把解剖和生化看完了。

2012年2月我第一次看视频,2016年2月正巧也在复习生化

这段学习经历可能是我大学期间,唯一一次单次学习时长超过一个月。具体医学知识没学到多少,但是医学英语基础打牢了。一本解剖书,周围空白记满了单词。尽管再一次拿起教材认真复习是四年后,不过语言方面已经不存在障碍。当然这四年我也没落下英语,没落下学习。

领导,我要学习

毕业后边工作边思考人生。医院规定每周上交学习笔记。我就会每周抄一页BRS病理,或者抄一段Kaplan,或者抄一段Obama的演讲。医教部的人看不懂的。我喜欢看他们看着我潦草丑陋的字感慨,英语学得好啊尔发。就像密文,我明知你看得到却看不懂,就故意写下我被资本主义荼毒的事实,写下自由世界领导人的演讲稿,你却当做我认真学习的材料夸奖我。可笑。我尤其喜欢院领导开会的时候坐在那默写演讲稿,不应该说是抵触,我觉得是种保持自我清醒的方式。如果领导会英语怎么办?我就要学日语了,一本子小学生假名不带汉字看你怎么读。

工作期间我也没闲着,虽然刚毕业颓废了一阵儿,好在开窍的劲儿没多久又找回来,我开始接触MOOC。MOOC全称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。Coursera和EdX首当其冲,把全世界一流大学的一流课程免费搬到互联网。我修了Duke的Neuroscience,该专业博士一年级的课程,据说是当时Coursera平台课时最长,每周功课要求时间最多的一门课,嗯,没骗人。三个月时间,我的专业英语听力飞速进步。之后修了Emory的Addicted brain,还在果壳的MOOC平台分享学习笔记。接着一发不可收拾,UCSF医学院的Neurology,更多的Duke Neuro课程,U Michigan的Python,Harvard的CS,Yale的写作。那段时间我会给每一个认识的人推荐MOOC平台,我一百万分感激网络给我继续学习的机会和动力,也希望周围的人能够接触到这些资源。我不知道有哪天我会用到这些东西,同事也会讲,学什么英语啊,中级职称的英语闭着眼睛都能过。

Fuck you,我这是厚积,厚积薄发的厚积。

我笑着说。

对不起,我要看书

快进到复习小插曲。一个健康,三观正,长相普通,追求上进的男青年不会总单身的,经常去咖啡店的他,总能邂逅一位经常去咖啡店的她,或者是那天碰巧去咖啡店的她。

故事开始于一本台版的《三体》。台版书是竖版印刷,乍看过去像是古文。在21世纪的美国,某海边小镇咖啡店看繁体古文的台湾软妹,我不去搭讪我有病吗?

快进。

她喜欢我读书给她听,三体第二部一本书都是我读给她的,为什么嘞,因为我读书好听。我读广告都好听,哼哼。然而好景不长,一个普通人精力有限,学习工作生活,能把两样做好就了不起了。我们没有生活在一起,一周五次见面减少到了一周四次,三次,减少到了周末,减少到了“下周可以见面吗?”,就没有然后了。

这也是我第一次用“对不起,我要看书”这句话作为不陪伴的借口。很无力啊,说出去的时候都觉得矫情。但发现自己进度远远落后,焦虑,焦躁,各种负面情绪再加上对方的埋怨,没办法。后来总结一下,在这种几乎完全无法顾及对方感受的特殊时期,就不要发展新感情了。后来对可爱的学妹,其他邀约的菇凉也用了同样的“不好意思…我要看书…” 拒绝女生太多次都觉得自己达到某种境界了。(我以此为耻,只是这段经历实在独特的有趣,不记录下来好可惜

Trust me, I am a neurologist

这14个月,我用英语重新上了医学院一二年级。期间我读了些医学相关的杂书,_“How doctors think”, “How doctors feel”, “Do no harm”, “Against empathy”, “On apology”, “Being mortal”, “When breath becomes air”, “Better”_。这些书或是医生自述行医经历,或是对生、死的感慨,或是告诉患者,同时提醒医生,如何促进医患交流,成为更好的医生。一方面我需要它们把我从硬核基础医学拉出来,喘口气,另一方面我需要时刻提醒我自己为什么学医,给自己树立偶像,定目标,用他人的经验为自己做准备。哦对,我的偶像是Oliver Sacks,我想成为他那样的Neurologist。

我尊重“考版”这个行为,我非常尊重医生,就像我希望别人能在我成为医生之后尊重我,我认为决定做医生就是一种commitment,不亚于在无名指戴上婚戒。我不喜欢看到有人口口声声说要努力,却没有付出相应的行动。是,大家都有这样那样的困难,不过既然决定考版,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作为最优先级来考虑。

我开始做医疗口译,接触美国医疗系统的方方面面,并且和中国开展远程会诊。我的医学知识,专业素养在这段时间得到很大提升。我注意到我的大学课程中缺了不少东西,比如老师似乎忘记告诉我们,医学本质是一门科学,或者他说了,我没听,又或者他忘记教导我们科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要不然为什么培养出来的学生连一点科学思维都没有?为什么我们学校那么多教授学术造假,培养的学生继续学术造假?最、最、最不能接受的——现代医学教育居然能培养出相信中医的医生。

我尊重医学,我非常尊重科学。我曾经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人,读过PhD,不论中国的还是美国的,还会选择用百度,选择用QQ邮箱。科学不只是一门专业,这是对人待物的生活方式,思维习惯。你如何做到在接受过数年科学训练之后,还能随手在朋友圈转发养生谣言?我终于认识到:

愚昧是一种选择,和学历无关。

中国的大部分医生似乎把医学当做一门行当,做得久自然孰能生巧,循证?哪有那功夫。前不久中国特色免疫疗法出人命之后有一份问卷调查,绝大多数医生选择相信中国特色免疫疗法或保持观望,只有一小撮儿医生选择不相信。中国医生当中,你可以放心去看的就是这一小撮儿。我们做远程会诊的对象大部分都是肿瘤患者,最初几次会诊结束,美方医生会扭过头,“Why did they do that?” 带着怒气的问句,”I wish she/he were here.” 很苦恼。他无法理解在现代医学已经能够控制很多癌症的今天,在中国,居然还存在这种混乱的局面。到后来,他也学会了接受一些中国特色的治疗方案的存在,比如无指征放疗,以及前面提到的中国特色免疫疗法,他只会说“在美国我们不这样做”。他不再发问,对此我理解为对中国医疗现状的妥协。

中美医疗水平之间的差异在哪?

教育,教育,教育,几十年的鸿沟,要数代中国老百姓用命去填。


未完待续。